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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猛的脸和手缠满了用沸水煮过、又浸了草灰水的旧布条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但异常明亮的眼睛。他面前的地上,摊着七八个长短、粗细不一的竹筒,还有一些黑乎乎、颗粒粗糙的粉末,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气味。
“就这个。”他指着其中一个约莫手臂粗、一尺来长、两端用湿泥和皮绳封死的竹筒,声音嘶哑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按新方子装的,硝七成,炭两成,硫磺一成。竹筒壁厚,缠了三道生牛皮。试了三次,都响了,动静比之前大,能把这竹筒炸成十几片,碎片能打进三步外的冻猪肉里,一寸深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是点引线的时候,心快跳出来了。这玩意儿,脾气太暴。”
陈晏蹲下身,仔细看着那个堪称“原始炸弹”的竹筒。它粗糙、丑陋,充满了不确定性,但在这个冷兵器主导的时代,它代表着一丝超越认知的力量。
“做了几个?”陈晏问。
“这样的,成了四个。还有六个装药少些、竹筒薄点的,能喷火冒烟,吓人用。”石猛道,“硝用完了,硫磺也只剩指甲盖大一点。墙角、老墙根的‘白霜’都刮干净了。阿勒坦兄弟说,草原上有些地方,牲畜圈旁边、老山洞里,也可能有这种硝土,但得去找,得碰运气。”
原料,是扼住火药喉咙的第一只手。没有稳定的来源,这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。
“够了。”陈晏道,“这四个,收好,除非万不得已,绝不动用。那六个喷火的,交给韩卫率,让他安排人熟悉怎么用,记住,顺风用,别逆风,点着了立刻扔出去,有多远扔多远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石猛重重点头,随即又有些迟疑,“公子,这东西……太险。今天喷火那个,就在我手里着了,要不是扔得快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眼中的后怕清晰可见。
“我知道险。”陈晏看着石猛缠满布条的手,“但有时候,险路才是活路。不过,从今天起,配药、装药,必须在指定地方,远离火源和人群,每次试验,不能超过两个人,必须准备好沙土和水。安全,比火药本身更重要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是!”石猛松了口气。有规矩,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处理完火药的事,陈晏去看新来的两人。
吴麻子被苏怀瑾带去“熟悉账目”了。在最大地窝子的角落,苏怀瑾搬了块平整的石板当桌子,上面摊着几块写满炭字的小石板,正是堡内目前所有物资的明细。吴麻子佝偻着腰,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的数字,小声解释着,眼神却不时偷偷瞟向苏怀瑾,观察她的反应。
“苏……苏书记,”吴麻子咽了口唾沫,指着其中一行,“这‘黍米十七斤又三两’,入账时是毛重,带壳的,折算成净米,怕是要打个八折,也就十三四斤。还有这‘陈盐四两’,怕是结块了,得敲碎,分量还要减……”
苏怀瑾面无表情,用木炭在另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快速记录,偶尔开口,问的问题却让吴麻子额头冒汗:“去年秋,黑山堡拨给北碚堡的‘年例粮’是多少?入账是何日?经手人谁?发放时有无损耗记录?与戍卒名册可能对应?”
吴麻子哪里记得那么细,支支吾吾,冷汗直流。苏怀瑾也不逼他,只是淡淡道:“吴先生既来管账,首要便是‘清楚’二字。一粥一饭,来去分明。以前的账,能补则补,不能补,从今日起,一笔一笔,给我记明白了。若有一笔糊涂账,或手脚不干净……”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却锐利,“北碚堡的规矩,想必钱队正送你来时,没说清楚。”
吴麻子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:“清楚!清楚!小的明白!一定一笔笔记清楚!”
苏怀瑾不再理他,转向走过来的陈晏,微微颔首:“公子。吴先生对钱粮数目还算敏感,只是旧习难改,需时时敲打。假以时日,或可一用。”
陈晏点点头。苏怀瑾的冷静和掌控力,让他放心。“有劳苏姑娘。账目是堡内的血脉,血脉清了,身子骨才硬朗。”
另一个地窝子里,断臂的林勇已经缓过气,正靠坐在干草堆上,由周娘子喂着一点肉汤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里的倔强未曾稍减。看到陈晏进来,他挣扎着想动,被陈晏按住。
“不必多礼。感觉如何?”
“死不了。”林勇声音沙哑,看了看自己被固定住的左臂,眼中闪过一丝黯然,但很快又被狠色取代,“就是这胳膊……废了。以后开不了硬弓,也耍不动大刀了。”
“开不了硬弓,可以开软弓。耍不动大刀,可以练短矛,练弩。”陈晏道,“北碚堡缺人,更缺敢拼命、有血性的人。你以前在黑山堡,是弩手?”
“是。”林勇道,“三石弩,八十步内,指哪打哪。”
“为什么跟上官顶撞?还动了手?”陈晏问得直接。
林勇眼中戾气一闪:“那狗日的队官,克扣弟兄们的抚恤钱,拿去喝酒嫖妓!我去理论,他骂我是丘八,还动手打人。我气不过,就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“在这里,抚恤章程立在那木板上。”陈晏指了指外面,“战死的,受伤的,该得多少,写得清清楚楚。谁贪一文,就是与全堡为敌。你的胳膊,是因公受伤,按章程,堡内会管你到好,好了之后,若不能再战,也有安置。但这前提是,你得守这里的规矩,出这里的力。”
林勇盯着陈晏,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,最终,他低下头:“只要能给我那些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,给我这条废胳膊一个说法,这条命,卖给北碚堡了。”
“好生养着。”陈晏没再多说,转身离开。
刚走出地窝子,就看见韩固和阿勒坦匆匆走来,两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公子,西边有消息了。”韩固沉声道,“昨夜那支迁徙的兀良哈部落,果然和秃鹫贺连部撞上了。双方在野狐岭东边的谷地打了一场,兀良哈人死了不少,但贺连部也没占到太大便宜,折了二三十骑。现在兀良哈人退进了野狐岭的林子,贺连部的人在外面守着,僵持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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