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陆怀舟说,“我知道不是你。是裂隙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第三次轮回,我查清了。裂隙在你体内,它控制了你。你不是背叛,你是被害了。”
陈玄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“你知道?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知道为什么不恨我?你知道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告诉你也没用。你自尽了。你死了。我恨你,你也不会活过来。我不恨你,你也不会活过来。你死了。我只能记住你。记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记住我们一起喝酒,一起看裂隙,一起在钦天监的后院晒太阳。”
陈玄笑了。哭着笑。“你还记得晒太阳?”
“记得。你躺在槐树下面,我坐在旁边。你说‘怀舟,以后我们老了,还在这里晒太阳’。我说‘好’。你没老。你死了。但我老了。我在这里晒太阳。在裂隙里,在记忆碑旁边,在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上面。”
陈玄看着陆怀舟的白发,看着他弯了的背,看着他抖着的手指。
“你老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活了八百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笑了。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等我。”陆怀舟看向沈映寒。她站在旁边,黑衣黑发,眼睛很亮。
陈玄也看向沈映寒。“她是谁?”
“沈映寒。第五次轮回,我杀了她。她等了我八百年。现在她回来了。”
陈玄看着沈映寒,看了很久。“你等了他八百年?”
“是。”
“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等了我八百年。”
陈玄笑了。他站起来,身体开始变淡。青色的官袍在透明的光里慢慢消失,像墨在水里化开。从脚开始,到腿,到腰,到肩膀。
“怀舟,”他最后一次叫陆怀舟的名字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记得我。谢谢你记得我们一起晒太阳。谢谢你记得我是你最好的朋友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白色的光点飘散在透明的裂隙里,像星星,像雪,像八百年前钦天监后院的阳光。
沈昭站在后面,看着那些光点飘散。他的眼泪流了满脸,但他没有擦。他怕一擦就看不到了——那些光点,像阳光,像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。八百年前,两个人躺在树下,晒太阳。一个人说“以后我们老了,还在这里晒太阳”。一个人说“好”。一个人死了,一个人活了八百年。活了八百年的人,没有忘记。他记得,记得那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“大人,”沈昭的声音哑了,“陈玄他——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怀舟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下,手指在抖,“但他不会消失。我记得他。我记得他的手是凉的,他的心是热的。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沈昭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想哭了。但他忍住了。因为他知道,这个人不需要他哭。这个人需要他记住。记住陈玄,记住张横,记住沈映寒,记住所有名字。记住他们活着的时候,笑过,哭过,爱过,恨过。记住他们不是名字,是人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陆怀舟走得更慢了,一步九秒。但他的背挺直了一些——不是不弯了,是故意的。因为陈玄说了——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因为他说了——“你也是。”
沈映寒走在他右边,手扶着他的胳膊。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臂,感觉到他的体温——还是凉的。但比之前暖了一些。像冬天的井水,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不冰了,只是凉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手暖了一些。”
“嗯。因为有人记得我。”
沈昭走在后面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他想起陈玄说的话——“以后我们老了,还在这里晒太阳。”他笑了。他们老了。一个在裂隙里走了八百年,一个在裂隙外等了八百年。现在他们走在一起,在透明的光里,在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上面。他加快脚步,走到他们身边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们也晒太阳。在钦天监的后院,在槐树下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姐姐煮粥,我买糖葫芦,您坐着。看叶子落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们不会老。不,我们会老。但我们会一起老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真正的笑。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着。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好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走在姐姐右边,走在陆怀舟后面。三个人,在透明的光里,在四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上面。像一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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