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的体温低了。”
“老了。正常。”
“你不老。你才五十六岁。”
“五十六岁,老了。”
“不老。”她握紧他的手臂,“你不老。你只是累了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继续走,一步四秒。沈映寒走在他身边,一步也是四秒。他们走得很慢,但走得很齐。像一个人。
他们走到第二层的尽头。第三层的入口在面前——透明的光,像水,像空气,像什么都没有。入口处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张横,不是六代,不是归零者。是一个年轻人。二十来岁,穿着青色官袍,头发是黑的,背很直。他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井。但井里有光。
沈昭认出了他——那是陆怀舟。不是现在的陆怀舟,是八百年前的陆怀舟。第一次轮回之前的陆怀舟。
年轻人看着陆怀舟,看了很久。
“你老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头发白了。背弯了。膝盖坏了。手指抖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值得吗?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“值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在这里。”
年轻人看向沈映寒。那个女人站在陆怀舟身边,黑衣黑发,手扶着他的胳膊。她看着年轻人,眼睛里有泪光。
“你认识我吗?”年轻人问。
“认识。”
“我是谁?”
“陆怀舟。灵州人。爱吃甜的。不会说情话。笑起来很丑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和陆怀舟一模一样的笑,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着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笑起来很丑。”
“不丑。”沈映寒说,“好看。”
年轻人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等了八百年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值得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笑着笑着,哭了。眼泪从年轻的脸上流下来,滴在青色官袍上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八百年,够了。剩下的,交给你了。”
他看着陆怀舟。那个老人站在他面前,银白的头发,弯了的背,抖着的手指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和八百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替我活着。”年轻人说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白色的光点飘散在透明的裂隙里,像星星,像雪,像八百年前灵州城的第一场雪。
陆怀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光点飘散。他的眼泪流下来了,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。在笑。哭着笑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走到他身边,“那是——您?”
“嗯。八百年前的我。”
“他跟您说了什么?”
“说——替我活着。”
“您会吗?”
“会。”他看向沈映寒,“有人等我。不能不活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转身,走向第三层。核心在前面,白色的光在透明的裂隙里像一颗星星。很小,但很亮。
他们走到核心面前。核心比昨天又小了一些,从一个凳子缩小到一个碗那么大。它还在跳动,但很慢了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一个人快要睡着了。里面的光点几乎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颗——粉白色的,很小,但很亮。那是爱。他对沈映寒的爱。八百年了,还在。
陆怀舟伸出手,把核心捧在掌心里。它不跳了。它只是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,像一颗睡着了的心。
“今天不吸收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沈昭问。
“因为今天够了。”他看着掌心里的核心,“今天,我看到了八百年前的自己。他跟我说,替我活着。”
“您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,会。”
核心在他的掌心里闪了一下。粉白色的光,很柔和,像月光,像雪光,像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的那个下午。
然后它暗了。不是消失了——是睡着了。在等明天。
他们把核心留在裂隙里。走出第三层的时候,沈昭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核心躺在透明的光地上,很小,很暗。但他觉得它在呼吸。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梦里笑了。
走出裂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挂在槐树上,很圆,很亮。陆怀舟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月亮。他的白发在月光下是银色的,很好看。他的背弯了,手指在抖,膝盖在响。但他在笑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站在他身后,“您今天笑了很多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跟我说——替我活着。”
“您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陆怀舟还站在那里,看着月亮。沈映寒站在他旁边,靠在他肩上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他想起八百年前的陆怀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替我活着。”
他笑了。这个人,会活的。因为有人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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