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?”
陆怀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在裂隙里。她叫了我的名字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她记起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封印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,“封印是我设的。它和我共鸣。她每次记起来一点,封印就会烧一次。刚才烧了。”
沈昭看着他的侧脸。暗红色的光照在那张脸上,把半张脸照得很亮,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但他看到了——那个人的嘴角,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某种更小的东西。是肌肉的抽搐,是神经的反应,是八百年前某个被遗忘的习惯突然冒出来了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说,“你在笑。”
陆怀舟转过头看他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嘴角。右边。”
陆怀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嘴角。什么都没摸到。但他没有否认。
他转身走向前院。
“大人,你去哪里?”
“睡觉。”
“睡觉?明天就进裂隙了,你睡得着?”
“睡不着也得睡。”陆怀舟的声音从前院传来,“进裂隙之后,没得睡。”
沈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陆怀舟转身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那个人的右手,从袖子里露出来了。
掌心有血。不是新流的血,是结了痂又被撕开的血。
但痂不是他自己撕的。
是握拳握的。
他在握拳。握得很紧。紧到什么程度?紧到指甲把刚结的痂又掐开了。
他为什么握拳?
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沈昭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是释然,是心疼,是某种他说不清的情绪。
那个人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说他的情感都失去了。说他的手抖只是肌肉记忆。
但他的拳头握得那么紧。
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,不会把拳头握得那么紧。
第二天卯时。
陆怀舟坐在早点铺子里,面前一碗白粥。
老板端上来的时候,多放了一碟咸菜、一个煮鸡蛋、两根油条。
“大人,今天多吃点。”老板的声音有点哑,“听说您要进那个什么……裂隙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地方危险不?”
“危险。”
老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您还去?”
“得去。”
老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咸菜碟往前推了推。“那您多吃点。吃饱了好办事。”
陆怀舟看着那碟咸菜。
七年了。这家铺子的老板每天给他端一碗白粥。他每天给几文钱。他们没有多余的话。但今天,老板多给了咸菜、鸡蛋、油条。
因为他要走了。可能回不来了。
陆怀舟夹起一块咸菜,放进嘴里。
咸的。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然后又夹了一块。把整碟咸菜都吃完了。鸡蛋也吃了。油条也吃了。
白粥喝了两碗。
老板看着他吃完,眼眶有点红。“大人,您回来之后,我给您包饺子。”
“好。”
陆怀舟站起来,掏出钱放在桌上。这次放了很多——够吃一个月的。
“多了。”老板说。
“不多。”陆怀舟转身走了。
沈昭在铺子外面等他。
“大人,你吃了咸菜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只喝白粥吗?”
“今天想吃。”
沈昭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。那个人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。但他吃了咸菜。他吃了鸡蛋。他吃了油条。
他喝了两碗粥。
一个人吃了七年白粥的人,今天突然吃了别的东西。
这不是口味变了。
是他在做准备。不是战术上的准备——是心理上的准备。他在告诉自己:我要活着回来。活着回来吃饺子。
沈昭跟上去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姐姐,她漂亮吗?”
陆怀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我姐姐。她漂亮吗?你不记得她的脸了,但你见过她。你觉得她漂亮吗?”
陆怀舟沉默了很久。
“漂亮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个漂亮法?”
“不记得了。但漂亮。”
沈昭笑了。“这不就够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不记得她的脸,但你记得她漂亮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不是不记得她,你是把‘记得’放在了别的地方。”沈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放在这里。”
陆怀舟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头看沈昭。那个年轻人站在晨光里,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笑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陆怀舟问。
“没人告诉我。我自己想的。”沈昭挠了挠头,“我读书不行,考了三次才中进士。但有一件事我擅长——看人。”
“看人?”
“对。我看得出来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东西。”他看着陆怀舟的眼睛,“大人,你心里有东西。很多。只是你把它藏得太深了,深到你自己都找不到了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继续走。步子还是那个节奏,不快不慢。但沈昭看到了——那个人的右手,又握拳了。
辰时。钦天监前院。
十个人站成一排。周大站在最左边,面无表情。其他人脸上有紧张,有恐惧,有兴奋。沈昭站在最右边,腰杆挺得很直。
陆怀舟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进裂隙之前,有几句话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到,“裂隙里没有时间,没有方向,没有规则。你走一步,可能走了一年。你停一下,可能停了一辈子。你会看到东西——死人的脸,活人的脸,你没见过的东西。不要信。都是假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有一样是真的。”
“什么?”周大问。
“你自己的心。”陆怀舟说,“裂隙会翻你的心。你害怕什么,它给你看什么。你想要什么,它给你看什么。你失去过什么,它给你看什么。不要信。”
“那信什么?”沈昭问。
“信我。”陆怀舟说,“我说走,就走。我说停,就停。我说那是假的,就是假的。”
十个人看着他。没有人在笑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怀舟从袖子里掏出备忘录,递给沈昭,“拿着。”
“大人,这是——”
“我的遗书在最后一页。如果我死了,把它交给皇帝。”
沈昭接过备忘录,手在抖。“大人,你不会死。”
“所有人都会死。”陆怀舟转身,走向裂隙,“走。”
十一个人,走进了暗红色的光。
沈映寒在裂隙里等着。
她的左眼在发光。金色的,像一盏灯。
她看到了他。
那个穿青色官袍的人。洗得发白的官袍,深褐色的眼睛,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她记得这张脸。
她不记得他的名字,但她记得这张脸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来了。”
“你来带我出去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前八次都没做到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陆怀舟看着她。看着那双眼睛——一只是黑色的,一只是金色的。看着那只断裂的玉镯。看着那件墨绿色的襕裙。
“这次,”他说,“我不做选择了。”
沈映寒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。不是冷漠,不是疲惫,不是八百年的沧桑。是别的东西。是某种她见过的、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。
她记起来了。
那是他在雪地里看她的眼神。
在刀刺进她胸口之前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。
陆怀舟的手抖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但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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