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外,”沈岳继续道,“你与那山鹰部,既有贸易,便是一条线。此线可用来换硫磺,亦可用来……传递消息,了解草原虚实,甚至,在必要时,借力打力。白狼部若真与金蛇会勾结甚深,威胁的不仅是边塞,也是草原上其他部落的利益。山鹰部与其有旧怨,便是天然盟友。如何将这条线用活,用深,让王朴觉得,通过你,他能影响乃至利用草原部分势力,这便是你的另一重价值。”
陈晏默默消化着沈岳的话。这老人是在教他,如何将手中极其有限的牌——一点武力、一点技术、一条脆弱的贸易线、一个前沿的位置——组合起来,打出最大的政治和经济价值,将自己嵌入各方势力的缝隙中,汲取养分,壮大自身。
“先生所言,如拨云见日。”陈晏缓缓道,“只是,行事需极其谨慎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乱世之中,何处不是深渊?”沈岳淡淡道,“不行险,便是坐以待毙。区别在于,是懵懂赴死,还是看清前路,搏那一线生机。提举是聪明人,当知如何抉择。”
陈晏离开沈岳的地窝子时,日头已西斜。他心中有了一个模糊但逐渐清晰的方向。当务之急,是在这十五天的喘息期内,做好几件事:摸清老鸦沟周边情况;巩固与山鹰部的联系,探寻新的物资渠道;利用沈岳传授的知识,开始有意识地整理、学习边务、政经、乃至兵法;并继续锤炼“碚字营”,等待下一个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考验。
他走到堡墙边,看到韩固正指挥着几个戍卒,用新砍的木桩加固墙根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显得有些孤独,却异常坚实。
“韩卫率。”陈晏走过去。
“公子。”韩固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比前几日活泛了些。
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韩固活动了一下左臂,依旧不灵便,“就是这膀子,以后怕是只能给公子摇旗了。”
“摇旗呐喊,也是大事。”陈晏拍拍他的右肩,“过两日,等阿勒坦回来,我们得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老鸦沟附近,看看。”陈晏低声道,“带上几个机灵的,扮作流民或猎户。不打架,只看,只听。”
韩固眼中精光一闪,重重点头:“明白。我去挑人。”
这时,负责在窝棚区维持的刘大桩,匆匆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些不安。
“公子,韩卫率。”刘大桩行礼,“窝棚区那边,有点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几个新来的流民,是从南边更远的‘保定府’逃来的。听他们说,那边乱得更厉害。有什么‘扫地王’、‘混世王’的杆子,聚了好几万人,打破了县城,官府跑的跑,降的降。他们还说……说朝廷派了总督,带了好多兵,但好像……不太打得过,反而被流寇撵着跑。现在北直隶南部,都快成流寇的天下了。”刘大桩说着,自己脸上也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扫地王?混世王?陈晏和韩固对视一眼。流寇开始有王号了,而且能聚众数万,打破府县,甚至能正面击退官军…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变,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患了。朝廷的虚弱,比想象中暴露得更快、更彻底。
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”陈晏问。
“还说……粮食贵得吓人,树皮都吃光了,不少人开始……易子而食。”刘大桩声音发颤,“他们是拼死逃出来的,路上死了大半。他们说,北边……怕是也快安稳不了了,让咱们……早做准备。”
早做准备。准备什么?怎么准备?
陈晏望着南边暮色渐合的天空。流寇的烽火,似乎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北蔓延。而北碚堡这点刚刚用血与火换来的、微不足道的喘息,在这铺天盖地而来的乱世洪流面前,又能持续多久?
他收回目光,看向堡内逐渐亮起的零星火光,和那些在微光中默默劳作、为了明日一口稀汤而挣扎的身影。
喘息是短暂的。
但正是这短暂的喘息,给了他,给了北碚堡,一个磨利爪牙、看清楚前路、并决定向何处下爪的机会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韩固和刘大桩道:“知道了。告诉下面的人,嘴巴严实点,别自乱阵脚。该干什么,还干什么。”
乱,是危险,也是机遇。
至少,对某些原本就被压在烂泥最深处、已经无所畏惧的人来说,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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