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晏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沈岳,这个老人身上迷雾重重,但那份沉静和隐隐透出的、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见识与气度,做不得假。他不是普通的逃亡者,甚至可能不是金蛇会的人。那他是谁?目的何在?
“堡内存粮将尽,疫病未除,外有围兵。”陈晏换了个话题,语气平淡,“先生觉得,北碚堡还能撑多久?”
“粮尽,则人散,或人相食。疫病不除,则人自溃。外兵不退,则终有一战。”沈岳的话冷酷而直接,“三者去其一,或可喘息。三者齐至,则必亡。”
“去哪一个?”
“外兵。”沈岳毫不犹豫,“疫病可防可控,需时。粮食可觅可换,需路。唯外兵刀剑,悬于颈上,随时可落。然驱外兵,谈何容易。胡彪不足惧,其所恃者,王朴也。欲退胡彪,或需让王朴觉得,留北碚堡在此,比拔除之,更有益处。至少,暂时更有益处。”
“如何让他觉得有益?”陈晏问。这也是他一直在思索的破局关键。北碚堡对王阎王的价值在哪里?之前或许是潜在的威胁和可勒索的对象。现在有了瘟疫,可能成了急需甩掉的包袱。
沈岳没有立刻回答,他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慢慢写了一个字,推到陈晏面前。
那是一个“疫”字。
陈晏眉头一皱。
“疫病可怕,但亦可‘用’。”沈岳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,“对王朴而言,北碚堡现在是疫区,是麻烦。但若这疫病,能被控制在北碚堡,甚至……能被用来对付其他人呢?比如,那些不太听话的屯堡,那些蠢蠢欲动的流民帅,或者……草原上某些贪得无厌的饿狼?”
陈晏心中一震,看向沈岳的眼神变了。这老人,竟然在教他如何将致命的瘟疫,变成政治和军事上的筹码!此计甚毒,但……或许真的有用。只要操作得当,让王阎王相信北碚堡有能力“控制”并“利用”疫情,那么北碚堡就从“需要清除的疫区”,变成了“需要控制但或许有用的危险工具”。
“此事,需从长计议,更需机缘。”沈岳放下炭笔,“当务之急,是让堡内疫病真正得到控制,至少要做出已被控制的模样。然后,你需要一个机会,一个向王朴证明你‘有用’的机会。比如……帮他处理掉某个麻烦,或者,带给他某个他急需的消息、物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金蛇会。”沈岳缓缓道,“王朴与金蛇会,绝非一体。边镇将领,与这些见不得光的私利联盟,既有勾结,更有猜忌。金蛇会的手伸得太长,触动边镇利益,甚至威胁其地位,是迟早的事。若你能抓住金蛇会的把柄,或截获其重要物资、消息,献给王朴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陈晏沉默着。沈岳的提议,是一条极为险恶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选择。与虎谋皮,驱狼吞虎。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。
“沈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陈晏最终问道。
沈岳看着地窝子外漏进来的、那一方灰蒙蒙的天光,半晌,才低声道:“因为老夫,不想看到这北地,最后一点像样的火星,就这么被掐灭了。也因为……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陈晏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有些事,有些人,总得有人去试一试。你陈晏,或许是个能试出点结果的人。当然,也可能试得粉身碎骨。”
地窝子里再次陷入寂静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被风送来的、窑洞方向断续的哭泣声。
陈晏起身,拿起那几块木板。
“这些,我拿走了。沈先生的话,陈某会仔细思量。在我想清楚之前,还请先生与各位,安心在此。需要什么,可告知守卫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先生记录的舆图和观察,很准。这份眼力和心思,流民不会有,寻常士绅也未必有。先生不愿说身份,陈某不强求。但有一句话,请先生记住。”
沈岳抬眼。
“北碚堡的规矩,对内对外,都一样。守规矩,是朋友。坏规矩……”陈晏侧过脸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不管是谁,有什么来历,有什么心思,我陈晏,都不会手软。”
说完,他掀开草帘,走入外面阴冷潮湿的空气中。
沈岳坐在原地,看着晃动的草帘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身后的青年低声道:“老爷,此人……”
“是个角色。”沈岳轻轻吐出一口气,重新拿起炭笔,在木板的角落,写下两个小字,又迅速抹去。
那两个字是“可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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