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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停了两日,但天依旧阴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仿佛随时会再次倾倒下来。风小了,却带着化雪时特有的、渗入骨髓的湿冷。
堡内,泥泞不堪。积雪混着血污、泥土、燃烧后的灰烬,被无数双脚踩踏成一片黑褐色的、令人作呕的沼泽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味、伤口的腐败味,以及焚烧尸体产生的焦臭。
清理工作从战斗结束的那一刻就开始了,直到现在仍未停歇。人们沉默着,用破烂的衣物掩住口鼻,或用布条勒住,将一具具已经冻得僵硬的尸体从泥泞中拖出,分开摆放。北碚堡战死者的遗体被小心地抬到堡内相对干净的空地,用能找到的、最干净的雪水擦去脸上的血污,尽量整理好破碎的衣甲。一共十九具,大多是韩固带出去的那队人,也有墙头被流矢射中的哨兵。
白狼部留下的尸体更多,超过四十具,横七竖八地躺在堡墙内外,姿态各异,凝固着临死前的狰狞或痛苦。他们被集中拖到堡外西边一处低洼的雪地里,浇上火油,点燃。黑烟滚滚升起,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。烧了整整一天,焦臭的气味顺风飘来,几日不散。
伤员挤满了最大的两个地窝子。呻吟声、痛苦的喘息、周娘子和其他妇人压抑的安抚与啜泣交织在一起。韩固一直昏迷不醒,高烧不退,伤口红肿流脓。周娘子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:煮沸的盐水清洗,草药糊外敷,甚至尝试用烧红的铁条烙烫伤口边缘以止血消毒(被苏怀瑾虚弱但坚决地制止了)。最后是曹谨颤巍巍地拿出一个贴身藏了多年、从未用过的犀角杯,刮下些许粉末,混合着最后一点烈酒,撬开韩固的牙关灌下去。不知是犀角粉起了效,还是韩固命硬,到第三日清晨,高烧终于退下去些许,虽然依旧昏迷,但呼吸平稳了许多。
苏怀瑾强撑着病体,靠在铺了干草的石板边,在狗儿的帮助下,重新整理那名册和账目。阵亡者的抚恤,伤员的供给,剩余粮食的分配,缴获物资的登记……她的脸色比雪还白,握笔的手不住颤抖,写出的字却依旧清晰工整。她不时剧烈咳嗽,咳得蜷缩起来,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,但稍一平复,便又拿起炭笔。
陈晏也受了些轻伤,脸颊被飞溅的石子划破,手臂多了几道擦伤。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沉默地巡视,查看墙防的修复,检查岗哨,安抚情绪崩溃的流民,与胡彪派来“询问战况、清点缴获”的军官周旋。他分到的口粮,大半又偷偷塞给了重伤员和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。
直到第五日,当最后一具白狼部尸体化为灰烬,当重伤员的病情暂时稳定,当堡内的泥泞被勉强清理出几条能下脚的小径,陈晏将所有人召集到那片停放己方遗体的空地前。
十九具遗体,盖着能找到的、最干净的破布或草席,一字排开。还活着的、能走动的人,无论是戍卒还是流民,都默默聚集在周围,黑压压一片,却寂静无声。只有风声呜咽。
陈晏走到队伍前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、麻木、悲伤或茫然的脸。他手里拿着苏怀瑾整理好的名册和功过记录。
“李栓柱。”他念出第一个名字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中异常清晰,“守东墙二号哨位,鞑子首攻时,被三箭穿胸,死战不退,阻敌于墙下。记甲功一次。家中尚有老母在流民中,按抚恤章程,其母日后口粮,与出力壮丁同。”
周娘子从旁边一个布袋里,小心地拿出相当于“甲功”赏赐的一份肉干和一小撮盐,放到那盖着破布的老妇人手中。老妇人浑身颤抖,紧紧攥着那点微不足道的“赏赐”,看着儿子的遗体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哀鸣,却终究没有哭喊出来。
“王石头。随韩卫率出堡接应,为救同伴,身中七刀。记甲功一次。无亲属,堡内公祭。”
“赵小四……”
“孙大勇……”
他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,每一笔战功,每一条抚恤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空洞的赞扬,只有冰冷的数字和沉重的承诺。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,他的声音已经嘶哑。
然后,他走到空地中央,那里立着一块新砍伐、削平的原木,约有半人高。石猛拿着一把刻刀,站在旁边。
陈晏接过刻刀,走到原木前。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刻刀,用力在粗糙的木面上,刻下第一道深深的痕迹。
“北碚堡忠烈碑”。
他一笔一划,刻得极其缓慢,极其用力。木屑纷飞,刻痕深入木心。周围死一般寂静,只有刻刀与木头摩擦的沙沙声,和着风声。
刻完碑名,他开始刻名字。从“李栓柱”开始,按照名册,一个接一个。他不假手他人,自己动手。刻刀很钝,木头很硬,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,水泡破裂,渗出血,染红了刀柄和木屑。但他没有停,只是更用力,仿佛要将这些名字,连同他们为何而死、为谁而战的记忆,一起凿进这北地的冻土,刻进这残堡的魂灵里。
当最后一个名字“钱贵”刻完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陈晏的手指血肉模糊,几乎握不住刻刀。那截原木上,歪歪扭扭却深入骨髓的十九个名字,在昏黄的天光下,沉默地伫立着。
他后退一步,对着木碑,深深一揖。
身后,所有人,无论是否相识,无论来自何方,都跟着他,缓缓弯下了腰。
没有哭声震天,只有一片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。但在这静默中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那木碑,那些名字,那按章程兑现的赏赐和抚恤,像几根看不见的钉子,将“北碚堡”这三个字,和“规矩”、“承诺”、“同生共死”这些原本虚无缥缈的概念,一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。
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再仅仅是聚在一起求活的流民、戍卒、匠人、妇孺。他们是“北碚堡”的人。死了的,是英烈。活着的,要带着他们的份,一起活下去。
仪式结束,人们默默散去,开始继续未完成的活计。但脚步似乎稳了一些,眼神深处,那麻木的后面,有了一点微弱却坚实的东西在生根。
夜里,韩固终于醒了过来。他睁开眼,眼神有些涣散,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。看到守在旁边的周娘子和一脸疲惫却露出喜色的陈晏,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“别说话,省着力气。”陈晏按住他,端过一碗一直温着的肉汤,“活着就好。”
韩固就着陈晏的手,慢慢喝了几口汤,眼中渐渐有了神采,虽然依旧虚弱。他看了看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和身上的伤,又看向陈晏。
陈晏知道他想问什么。“堡守住了。我们死了十九个,白狼部扔下四十多具尸体,退了。王阎王来了,又走了,留了更多人看着我们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带出去的人,只回来三个,包括你。他们的名字,都刻在碑上了。”
韩固闭上眼睛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再睁开时,眼底赤红,却没有泪。他缓缓点了下头,嘶声道:“值。”
又过了两日,阿勒坦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。他找到陈晏,要求再次外出。
“公子,山鹰部那边,得再去一趟。上次换的粮食快见底了,得续上。而且,得让他们知道,我们还活着,还能打铁。”阿勒坦的眼神恢复了猎鹰般的锐利,“白狼部吃了亏,巴特尔肯定在舔伤口,也在琢磨怎么报复。山鹰部肯定也怕,这时候去,正好。”
陈晏看着他,点了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石猛精心打制的两把双刃短匕和五个改良过的箭镞。“带上。老规矩,眼睛和耳朵放亮。打听三件事:白狼部大营的准确位置和动向;草原上哪里能弄到硝土或硫磺;还有,黑山堡的兵,最近有没有在草原上私下活动。”
“明白!”阿勒坦将东西仔细收好,又问,“如果山鹰部问起,我们和黑山堡、白狼部现在到底怎么回事,怎么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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