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点伤亡!快!”陈晏转身,看向被抬进来的赵长庚等人。
出去八人,回来五人。赵长庚肩头中箭,箭杆已被折断,箭头还留在肉里。李三背上中了一刀,伤口不深,但流血不少,他背回来的是另一名猎手,胸口中了一矛,已经气息奄奄。被赵长庚拖回来的那个也腹部受伤,意识模糊。最后进来的那个高大身影,是另一个猎手,腿被砍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
“阵亡三人。”韩固检查完,声音沉重。除了地上这个眼看不行的,还有两人没回来。
赵长庚脸色惨白,不知是失血还是悲痛,他咬着牙,任由周娘子给他处理伤口,眼睛却死死看着陈晏:“公子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撞上的,不是普通马贼!他们……他们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像是……像是当过兵的!穿的杂,但用的刀是制式的,虽然旧!他们也在猎黄羊,但更像是在……在清场,不让任何人靠近老鸦沟南边那片山坳!”
“山坳里有什么?”陈晏急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没看清。”赵长庚摇头,因疼痛而吸着冷气,“我们被他们发现后,边打边退,他们追得很紧,不依不饶,像是怕我们看到了什么。李三眼尖,说看到山坳里好像有烟,很淡,像是刻意压着的……还有,我们救回来的那个李家庄的,说他们庄子被破前,也看到有奇怪的人在庄子外面转悠,不像鞑子,倒像是……南边逃荒来的,但手里有家伙。”
南边来的?当过兵的?清场?压着的烟火?
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在陈晏脑中飞快拼凑。一股寒意,从脊椎骨慢慢爬升。这不像是简单的流寇劫掠,更像是有组织的行动。目标是什么?那片山坳里藏着什么?
“先治伤!”陈晏压下心中的惊疑,对周娘子道,“用最好的药,尽量救!”
最好的药,也不过是最后一点“石南星”粉末和煮沸的布条。周娘子含着泪,手脚麻利地给伤员清洗、包扎。那个胸口中矛的猎手,终究没能挺过来,在天色将明未明时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地窝子里响起压抑的哭声。
李三背上的刀伤处理完,他挣扎着坐起来,对陈晏道:“公子,我还听到那些马贼头目喊了一句,没听全,好像是什么‘……不能留活口,东西必须运走’……”
东西?什么东西需要杀人灭口,需要训练有素的人马来运送?
陈晏走出地窝子,冰冷的晨风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东边天际,泛起一丝鱼肚白,但朝霞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,仿佛浸了血。
韩固跟了出来,低声道:“公子,这事不对。如果老鸦沟那边真藏着什么要紧东西,又被我们的人撞破了,那些马贼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现在退走,可能是人手不够,也可能是去报信、搬援兵了。我们必须早做准备。”
陈晏点头。他何尝不知。北碚堡像一块石头,无意中绊了别人精心布置的路,接下来,要么被一脚踢开,要么被碾得粉碎。
“让所有人,立刻吃饭,然后上墙!武器分发下去,箭矢省着用,但该用的时候,别犹豫。石猛,你那几个‘家伙’,准备好,但没我命令,绝对不准用!”陈晏快速下令,“苏姑娘,把所有能动的,包括轻伤的,都组织起来,往地窝子里搬运石块、木头,做好巷战准备。曹翁,你带着狗儿和最小的孩子,藏到最深、最结实的地窝子里,堵死门,除非听到我或者韩卫率的声音,否则谁来也别开!”
“公子,那你呢?”曹谨急道。
“我在墙上。”陈晏平静道,“韩卫率,墙头防务交给你。疤叔,你带人守缺口。赵长庚受伤,李三,你还能动吗?”
李三咬着牙站起来:“能!”
“好,你带两个眼神好的,上最高的那处断墙,盯着南边和西边,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报信!”
众人轰然应诺,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,再次行动起来。恐惧依旧在,但一种被逼到墙角、退无可退的狠劲,也开始在人群中弥漫。昨天分到的那点微不足道的“功赏”和“抚恤承诺”,此刻成了维系这支脆弱队伍最后的粘合剂——至少,死了伤了,还有人记得,还有人管。
太阳终于挣扎着跳出地平线,将黯淡的光洒在雪原上。南边老鸦沟方向,一片死寂,仿佛昨夜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陈晏知道,那不是梦。血渗进了雪里,仇恨和危机,已经像跗骨之蛆,缠上了北碚堡。
他抚摸着冰冷粗糙的墙砖,望向南边。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原下,不知藏着多少杀机,又埋着多少秘密。
而他们,除了握紧手中简陋的武器,挺直酸痛的脊梁,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狂风暴雨,别无选择。
风,卷着雪沫,掠过墙头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
像是在哭泣,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切,奏响序曲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anan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