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biquge.hk
新来的二十七人,像一瓢冰水倒进滚油,让本就不平静的北碚堡骤然沸腾。地窝子更加拥挤不堪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臭、伤药味和新添的绝望气息。那点本就不多的口粮被再次稀释,清汤里几乎看不见米粒,只有草根和碎叶在浑浊的水中翻滚。
苏怀瑾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她和吴麻子蜷在角落的石板前,就着一盏摇曳的油灯,重新计算着令人心头发慌的数字。吴麻子的手指在石板上颤抖地移动,声音发干:“苏……苏书记,算上这二十七人,咱们满打满算,能张嘴吃饭的,已经过百了。就算按最苛刻的配给,一天下来也得……”他报出一个数字,一个让苏怀瑾指尖发冷的数字。
“存粮还能撑几天?”苏怀瑾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她的焦虑。
“四天……最多五天。还得老天爷赏脸,没人生大病,没有意外。”吴麻子偷偷抬眼看了看苏怀瑾,又飞快低下,“这还只是粮食。柴火、盐、药……什么都缺。公子说要匀出口粮给他们,这……”
“公子有公子的考量。”苏怀瑾打断他,木炭在石板上划过,留下清晰的痕迹,“你做你的事,账目,一笔都不能错。从今天起,所有粮食进出,你要和苏……和我一起盯着,少一粒,你我同罪。”
吴麻子打了个寒噤,连声称是。
另一边,周娘子带着几个能走动的妇人和新来的流民中的女人,忙着安置。地铺挤了又挤,破席子、干草是唯一的铺盖。那个被射死老者的遗体,被暂时抬到堡内僻静处,等待处理。悲伤和恐惧在女人们低低的啜泣和絮语中蔓延。
韩固和张疤子则对新来的青壮进行甄别。二十七人中,能算作劳力的男子有十六个,但大多面黄肌瘦,长期的饥饿和逃亡耗尽了他们的力气,眼神麻木。只有一个叫刘大桩的汉子,三十来岁,骨架粗大,虽然也饿得两腮凹陷,但眼神里还残留着庄稼人特有的韧劲和一丝警惕。
“以前是屯田的?”韩固问。
“是,军爷。”刘大桩垂着手,有些拘谨,“种地,也……也服过些杂役,修过堡墙。”
“会使家伙吗?”
刘大桩犹豫了一下,摇摇头:“没正经练过,就会挥锄头。”
“从明天起,跟着去垒墙,砍柴,下套子。”韩固道,“记着,在这里,力气换饭吃。偷懒,就没得吃。”
“明白,明白。”刘大桩连忙点头。
陈晏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流民,他让曹谨和苏怀瑾先去做初步的盘问和登记。他自己则再次登上西墙,望向野狐岭方向。阿勒坦还没回来。风雪似乎暂时停了,但天空依旧阴沉,西边的天际线模糊不清,仿佛蛰伏着巨大的、未知的凶险。
派去东边瞭望的哨兵回报,那几骑马匪没有再出现,似乎只是偶然撞见的散兵。但陈晏不敢掉以轻心,他让赵长庚加派了东边的岗哨。
直到天色再次擦黑,阿勒坦才带着巴音和另一名灰鹿部战士,踏着暮色返回。三人身上都带着雪沫和疲惫,但阿勒坦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得手后的锐利光芒。
“办成了。”他接过陈晏递过的热水,灌了一大口,哈着白气道,“我们在老河道的冰窟窿边上,给黄羊部的前锋留了点‘礼物’——几匹瘸了腿、受了惊的瘦马,还有几处新鲜的、像是大股人马经过的痕迹,方向故意弄得模棱两可。巴音绕到他们侧后,用套马索‘请’了他们一个落后的哨骑,问了几句话,又把他打晕扔在雪沟里。那哨骑醒来,只会记得被来历不明的人袭击,隐约听到‘白狼’、‘分赃不均’几个词。”
“黄羊部什么反应?”陈晏问。
“停下来了,至少今天下午没再往前挪。”阿勒坦冷笑,“他们的族长多疑,肯定要派人四下打探,搞清楚状况。等他们弄明白,至少也是一天以后了。贺连部派人来催,两边少不得扯皮。兀良哈人能多喘几口气。”
“干得好。”陈晏赞道。这手疑兵和离间,虽然粗糙,但在信息不畅的草原,往往有效。
“还有,”阿勒坦压低声音,“巴音在回来的路上,远远看到一队人马,从西北方向往黑山堡那边去。人数不多,十几骑,但看着很精悍,马也好,不像是寻常部落的人,倒像是……南边来的,但又有些不一样。他们没打旗号,很小心。”
南边来的?不是黑山堡的兵,也不是草原部落?陈晏心中一动。是王阎王的客人?还是别的什么势力?
“看清长相打扮了吗?”
阿勒坦摇头:“太远,风雪又起,看不清。但感觉……不像商队,也不像边军。”
神秘的马队,加上天理教的木牌,还有南边突然出现的、疑似多部联合的马匪袭扰……这片看似荒凉的边塞,水比想象中更深,也更浑。
“知道了。你们辛苦了,先去歇着,吃点东西。”陈晏道。
阿勒坦点点头,带着人下去了。
陈晏回到最大的地窝子。苏怀瑾和曹谨已经初步问完了流民的话,正在向韩固、张疤子等人讲述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anan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