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一寸_烬土成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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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大嫂,这种草根,附近多吗?”他急忙问。

周娘子看了看:“这……这是‘老牛筋’,根扎得深,不好挖,也没什么味,猪都不大爱吃。”

“多吗?”

“山脚坡地,石头缝里,好像有一些。”

“狗儿!”陈晏喊道,“带你娘,再多叫几个人,去挖这种草根!不要茎叶,只要根,越多越好!用镐头,小心手!”

虽然不明白这草根有什么用,但看陈晏神色严肃,周娘子和狗儿还是立刻叫上几个妇孺,拿上最破的镐头,去往山脚。

陈晏则回到石猛那边:“炭怎么样?”

石猛正紧张地盯着烟孔:“好像……成了?烟变青了,也没明火了。得再闷会儿。”

“大概还要多久?”

“说不准,第一次弄,也许半个时辰,也许一个时辰。”

“好,炭一好,立刻叫我。我们先修一两把最关键的镐头。”陈晏说完,又回到浅坑边。他跳下去,这次不是用镐挖,而是蹲下身,用手去抠那些昨天挖过的、相对松软的土。冻土依旧刺骨,手指很快冻得通红麻木,但确实能抠下一些土块。他示意坑边两个无所事事的戍卒:“下来,用手,把这边上松动的土先清出来,堆到那边。小心别让坑边沿的土塌下来。”

用手挖?两个戍卒面面相觑,但看陈晏自己已经在做,也只好苦着脸跳下来,跟着用手抠土。效率低得可笑,但总比站着强,而且奇怪的是,用手接触冰冷的泥土,反复的机械动作,似乎能让人暂时忘记饥饿和寒冷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就在众人情绪低落到极点时,周娘子和狗儿他们回来了,带回来小半筐带着泥土的、黑褐色的草根。

几乎同时,石猛低吼一声:“成了!”

他小心翼翼地将炭坑顶部的石板和湿泥移开,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焦香涌出。坑底,是几十块乌黑、闪着暗红光泽的木炭!虽然大小不一,有些还半生不熟,但确实是炭!

“太好了!”陈晏精神一振,“石猛,立刻生一小堆火,用这些炭,把那把镐头的刃部烧红!疤叔,找两块最硬、最平的石头来当砧子!再找几块趁手的卵石当锤子!”

工具修复的“作坊”就地搭建。石猛用干草和细柴引燃了宝贵的木炭,小小的火焰呈青白色,温度明显高于普通柴火。他将那把磨损最严重的镐头刃部架在炭火上烧灼。张疤子找来了两块青黑色的硬石,并排放在地上。几个戍卒好奇地围拢过来。

镐头逐渐烧红。石猛用两根湿木棍夹起通红的铁块,放在石砧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一块鸡蛋大的鹅卵石,看准位置,用力砸下!

铛!一声并不清脆、有些沉闷的撞击声。火星溅起。镐头变形微乎其微。

石猛不气馁,再次举起石头,一下,又一下。他很有节奏,每一击都落在需要塑形的部位。渐渐地,那原本卷刃、豁口的地方,在高温和反复锤击下,开始微微延展、贴合。

陈晏在一旁紧张地看着,脑中关于“锻造退火”的常识浮现,他提醒道:“不能一直打,凉了再烧,烧红了再打,不然会裂。”

石猛点点头,额头见汗。他再次将微微变暗的镐头送入炭火。待其重新烧红,继续捶打。

如此反复三次。当石猛最后将微微成形的镐头浸入旁边准备好的雪水中淬火时,嗤啦一声,白汽升腾。

他将冷却的镐头举起,对着光仔细看。豁口处被砸得贴合了许多,虽然依旧粗糙不平,布满锤痕,但那个要命的大缺口不见了,整个刃部看起来厚实了些,也规整了些。他用手指试了试边缘,依旧钝,但比之前强了不止一筹。

“成了!”石猛长出一口气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虽然转瞬即逝。

“试试!”张疤子迫不及待地拿过修复的镐头,走到坑边,朝昨天挖过的地方用力刨下。

铛!声音沉闷,但镐头嵌入了冻土,虽然不深,但稳稳地吃住了力。张疤子用力一撬,一块脸盆大的冻土块被撬了起来!

“嘿!真他娘的管用!”张疤子惊喜地喊道,虽然这效率依然很低,但比起之前那种刨半天只出个白印,已是天壤之别。

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议论,麻木的脸上有了点活气。工具的微小改进,带来的效率提升是实实在在的、肉眼可见的。

“继续!”陈晏趁热打铁,“石猛,趁热打铁,把另一把镐头和那两把锄头也修一修!疤叔,你带人用这把镐继续挖,能挖多少是多少!周大嫂,把这些草根洗干净,用石头砸烂,全部倒进锅里,加水煮!”

众人虽然依旧疑惑草根的用处,但看到工具修复有效,对陈晏的指令下意识多了几分服从。各小组再次行动起来,这一次,效率明显不同。修复后的镐头虽然依旧费力,但每一次挥下都有了切实的收获。石猛那边,有了第一次经验,修复后续工具的速度快了不少。

锅里,砸烂的草根和水一起翻滚,慢慢熬煮,散发出一种奇异的、略带土腥和淀粉质感的味道。

傍晚,赵长庚一行人再次空手而归,只带回一只瘦小的松鸡。当他们看到那个又深了一尺多的坑,看到旁边几把明显被修整过的工具,看到锅里翻滚的、浓稠了许多的草根汤,闻到那不同于往日清汤寡水的气味时,脸上的疲惫和沮丧被惊讶取代。

陈晏没有多解释。他亲自掌勺,将熬煮得糊状的草根汤分给大家。汤依旧很稀,没什么味道,但多了些滑腻的口感,喝下去后,腹中的饥饿感被压制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点。

分汤的规矩依旧。干活多的,多分半勺。修工具的石猛、挖坑最卖力的张疤子几人,分的稍稠。赵长庚的狩猎队,也按收获分到一些。所有人都默默喝着,没有人抱怨味道,每一口都被珍惜地吞咽下去。

喝完后,陈晏走到那个已经齐腰深的坑边。坑底,四根被石猛精心修整过、并在关键部位刻出浅槽的主柱,已经按照他白天画的示意图,两两相卡,用新编的、更结实的草绳牢牢绑定,稳稳立在坑中。虽然只是个光秃秃的木头框架,但在四周断壁残垣的衬托下,它笔直、稳固,有一种沉默而坚韧的力量。

陈晏指着那个框架,对或坐或站、捧着空碗的众人说道:

“看,这就是我们今天挣出来的。”

“柱子立起来了。虽然只有四根,虽然坑还不够深,虽然屋顶还没有,虽然我们还饿着肚子。”

“但我们有了比昨天好一点的工具,我们有了能烧出炭的火,我们有了能暂时垫肚子的草根,我们有了这个不会塌的木头架子。”

“我们一寸一寸,从阎王爷手里,把这块地方,刨出了一点点,属于我们自己的地方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在暮色寒风中,却清晰有力。

“明天,柱子会变成墙,墙会撑起顶。这个坑,会变成一个能躺下、能遮风、底下有热炕的窝。”

“明天,我们会有更多修好的工具,也许能抓到一只兔子,也许能找到更多能吃的草根。”

“明天,会比今天,再往前挪一寸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在暮色中模糊的脸:

“我知道,一寸,很少。但六十个一寸,就是一丈。三百个一寸,就能挖出一个能活命的坑。”

“我们是愿意站在这里,等着冻死、饿死,等着看这寸土能不能变成一丈,还是愿意跟着这寸土,一起往前挪?”

没有人回答。但许多人看着坑中那个笔直的木头框架,看着手里空了的、还残留着一丝暖意的破碗,又摸了摸因为劳作而依旧酸疼的手臂,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光,似乎没有像往常一样,随着太阳落山而彻底熄灭。

夜色吞没北碚堡。

但那个齐腰深的坑,和坑中沉默矗立的木头框架,像一枚钉入冻土的楔子,宣告着某种微不足道、却异常顽固的开始。

五十里外,黑山堡,王振守备听完手下关于北碚堡“好像在挖坑修工具”的回报,不以为意地挥挥手。

“挖坑?修破铜烂铁?看来咱们这位废太子,是真疯了。由他去,等过两天,老子亲自去瞧瞧,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,榨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来。”他咧嘴笑着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。

雪,无声落下,覆盖了远山近堡。

但有些东西,一旦开始,就再也覆盖不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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